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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龙主页」台风“利奇马”的后遗症:浙江一山村滑坡造成堰塞湖,10分钟 32人死亡或失踪

时间:2019-12-22 18:25:07

「沙龙主页」台风“利奇马”的后遗症:浙江一山村滑坡造成堰塞湖,10分钟 32人死亡或失踪

沙龙主页,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19年第34期,原文标题《浙江山早村:台风中的“无征兆”滑坡》,严禁私自转载,侵权必究

记者/王海燕 . 摄影/黄宇

8月9日,浙江台州石塘金沙滩浴场,受台风影响,海浪滔天(孙金标 摄/视觉中国供图)

平静的风雨前半夜

浙江省温州市永嘉县岩坦镇山早村的村主任就是在8月9日下午接到县里通知的,称晚上有17级台风,让住在危房的村民转移。村民叶美丽(音)则记得,她是在电视上看到这一消息的,并没有接到通知。新闻上说有暴雨,下午5点雨果然下得大起来,那时候她跟丈夫早早吃了晚饭,关好门窗准备休息。屋外的雨打得房子噼里啪啦,她丈夫不放心,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河里涨水的情况,到晚上10点多,叶美丽嫌他走来走去烦,督促他早点睡,丈夫开玩笑说:“看一眼放心,水涨起来,我们好从后面走。”叶美丽呛他:“你现在就走啊!”她丈夫就赶紧上床去睡觉了。

那一夜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还毫无征兆。

叶美丽在电视上看到的台风叫“利奇马”,今年第9号台风,8月4日在西北太平洋洋面诞生,一开始是一个强热带风暴,但在8月7日一天内完成了“三级跳”:早上5时升级为台风,17时升级为强台风,23时升级为超强台风。这是个不妙的消息,台风在气象学上称为热带气旋,中心风力不同,名称也不同,威胁更不同。山早村村干部收到通知时,气象部门已经预报,确定为超强台风的“利奇马”将于8月9日半夜至10日上午之间,从浙江温州到象山一带沿海登陆,台风红色预警信号早就接连响起。

“利奇马”最终的登陆时间是8月10日凌晨1点42分,地点则是浙江省温岭市城南镇。在那里,“利奇马”的中心最大风速达到52米每秒,中心气压达到930百帕,强度在新中国成立以来浙江省登陆的台风中位列第三。登陆后,“利奇马”以每小时15公里的速度往北一路移动,温岭市区有小区里两层高的树木被连根拔起,还有人感觉高楼倾斜。

8月15日,山早村的居民在河水里清洗为数不多抢救下来的财产

但台风还不只是风,而是一整个天气系统,根据卫星监测显示,“利奇马”外围云系半径达500公里以上,这意味着,登陆后,整个浙江省都在它的云系笼罩之下,当然也包括其登陆地点直线距离不足100公里的永嘉县岩坦镇山早村。根据经验,这里可能出现大到暴雨。

但山早村的村民没有太担心,永嘉县“八山一水一分田”,山早村就坐落在群山之中,山很陡,成片毛竹林像不透风的绿毯子盖在山上,只有谷底山早溪边有一点珍贵的平地,村民们鳞次栉比的房子,密密麻麻挤在山早溪边。山早村的人台风见得多了,他们说,台风是有形状的,会像水一样,从山谷里挤过来,吹得竹林如波浪起伏,但毕竟山区,风力小,大家关好门窗一般不会有事。影响更大的是暴雨,这个村子里上一次大洪水已经是1964年,那是一次水从河床漫到了路上,但从那以后,山早村的人还没见过山早溪的河水漫堤。

人们还是警惕的,下午4点多,村支书徐云海就建议住在村口的徐云妹(音)夫妇到自己家里来避一避。徐云妹家的房子刚刚拆掉,准备建新房子,目前正住在搭建的过渡简易房里,简易房只有一层楼,且地势低洼。但徐云妹拒绝了这一提议,徐云海也没有强求。

天黑开始,村里的电路就时好时坏。住在叶美丽家不远的徐彬一整晚都在注意外面的天气状态。徐彬今年30多岁,平时在温州上班,台风前几天,他的一个同学父亲过世,他回来帮忙处理丧事,8月9号那天晚上他刚刚回到家。因为离河比较远,他还几次打着手电筒下楼去查看水情,他记得那时风很大,会把伞整个吹翻过来。凌晨2点时,全村完全断电,3点多的时候,徐彬还起来看了一眼,那一次他没有下楼,而是站在窗口拿电筒在黑暗中扫了扫,他记得,当时住在远处的村支书徐文海家和住在对岸的徐定木一家,都有电筒光在黑夜的雨水里传过来。

徐文海的儿子则记得,虽然有一些人早早就睡了,但一整晚,村里各处都时不时有电筒光透过雨幕互相照射,确认安全。徐文海的儿子在永嘉县法院里上班,平时孩子放在老家由他母亲照顾,因此周末也会回到村里。当天晚上,因为担心,他一直跟父亲徐文海在观察水势,和所有的村民一样,他一面相信洪水绝不会漫过道路,一面也相信,就算水涨起来了,大家也有足够的时间到后面山上避水。

平时,山早溪只有河里浅浅的一点水,但8月10日清晨,这里的河水漫过了左边房屋的三楼

生死10分钟

风的声音很大,雨的声音也很大,没有任何人听到塌方的声音。

一个靠近村口的村民在二楼睡觉,他睡得早,醒来是因为床上突然变得冰凉,他一摸,全是水,翻身起床就往楼上跑,他家的房子总共四楼,他扒着栏杆往上,水几乎跟他同样的速度直往上蹿。似乎有巨大的浪,关好的玻璃窗全炸开了,第二天他才发现,房子一楼的墙壁、门被全部冲毁,一栋巨大的房子由几根柱子孤零零地撑着。

离村口约50米的徐玉德则是因为太“安静”发现问题的,徐玉德平时在温州打工,有两个儿子,分别28岁和16岁,16岁的儿子还在念书,28岁的儿子已经结婚了,在北京当快递员。常年在家的,只有徐玉德的妻子和一个小孙女。8月9号那天刚好是周五,他和大儿子都从外面回到村里。徐玉德平时总会在4点多醒一次,10日凌晨那天他醒来时,总觉得哪里不对,除了密集的风雨声,河里一点流水声也没有。他翻身起床一看,水已经到了二楼,他叫上老婆和两个儿子,抱上孙女就往四楼跑,又从四楼跳到了屋后面的山上,等到天已经微亮起来,他才发现村口位置处有滑坡。

潘建益是看着水上来又下去的,他12点钟左右睡觉,大约4点时,被一阵巨响吵醒,第二天他才发现,那是洪水涨起来后,马路边的轿车被冲到门边发出的巨响。当天晚上的情况是,他打开窗户,发现马路上什么也有,只有一棵树孤零零地冒出大半截,一个人似乎站在树边喊什么,但风雨声太大,他没听清楚,有点迷糊地以为村里有人跟他开玩笑。

等清醒了一点儿,他才发现,视野范围内,什么都看不到了,马路上全是水,已经淹到一楼了,站在树边求助的是村口的徐云妹。后来潘建益才知道,徐云妹一直在喊“我老婆被水冲走了”。当时潘建益只能让他赶紧从树边划水过来,自己好从二楼把他拉进屋。但徐云妹就着一块木板“走”到潘建益跟前时,他才发现水位不够高,他还拉不到,最后徐云妹是自己踩着旁边一家人的空调机箱逃进屋又上楼的。

等徐云妹安全了,潘建益低头一看,水已经没到脚背,他赶紧折身进屋,叫醒了妻子和孩子跑上四楼。潘建益在上面待了几分钟,发现水涨得飞快,最多10分钟内,水就从一楼升到了三楼。潘建益怕得不得了,他的房子离后山不近,没法游过去。他赶紧把楼上的热水器容器掏空,绑上泡沫,让家里的两个孩子坐上去,他自己则捆了一捆木头,准备等房子塌了或者水满了,就抱着木头,拉着泡沫,能漂多远就漂多远。

叶美丽家比潘建益家地势更高,离塌方处已经有接近一公里。她跟老公是被邻居叫醒的,当时水还在一楼一米高的样子,但很快就朝二楼涨上来,她老公形容“就像煮稀饭时,水开了,泡沫瞬间涌出锅盖。”叶美丽家的房子只有两层楼,她跟老公立刻在窗口抽了一把楼梯,横搭在自己家和邻居家的房子之间,然后两人在暴雨里爬进了邻居家的窗口,邻居家总共有四楼。

但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在叶美丽跟老公站在邻居家商量怎么办的时候,漫过了二楼的水在两三分钟之内就退了下去。下游的潘建益则说,水退下去的速度比上涨的速度还要快,“一下子半层楼就降下去了”,他看见自己家二楼三楼的水,像瀑布一样“哗哗”往下掉。确认洪水退去后,叶美丽跟老公从邻居家满是淤泥的楼梯走下来,她的隔壁还有一位85岁的老人,老人独居,住在一间平房里,水位最高时已漫过了房顶。下楼后,叶美丽走到老人的窗前,叫了几声,悄无声息,从窗口望进去,被子还在床上,湿淋淋的,满是淤泥,人在被子下面。

村支书徐文海可能是少数在洪水来临前就醒来的人,他告诉媒体,4点左右,他听到溪水里石头滚动的“咚咚”声,起身查看,看到水突然涨起来,便立刻打电话向镇里报告。徐文海家的房子在路边的高台上,但他母亲住在上游200米左右的低洼处,老人给徐文海打电话,说:“文海啊,水上来了,没有办法了。”非常绝望的声音,随后,各种各样的电话打到徐文海手机上,他没能再和母亲对话。

徐文海母亲住的房子是徐文海弟弟的,当晚老人一个人在家,徐文海准备赶去救她,但前面公路上的水已经超过了一层楼高,他准备从后面山上绕道。正是在去母亲家的路上,他碰到了从二楼窗户往山上跳的徐定金一家。徐定金今年72岁,家里的房子只有两层楼,平时家里只有他和老伴两个人。一个月前,嫁到湖北的大女儿和女婿一起,带着放暑假的7岁儿子回了娘家。徐定金记得,家里第一个人从窗子往外跳时,水还没到二楼,最后一个人过去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了一个成年人的小腿。女婿抱着孩子是第一个出去的,徐文海在那里搭了一把手,把孩子接了过去,应该就是那几分钟内,徐文海母亲家的位置,水也涨到了超过二楼。水位下降后,徐文海发现腿脚不便的母亲倒在一楼到二楼的楼梯转角处。

也有幸运一些的老人,住在村口的徐玉德醒来的时候,水已经上了二楼,转移时他顾不上一楼的父母。逃上山待了半个小时后,他回家到父母的房间一看,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他家房子的最高水位超过了三楼,但他父母居住的一楼卧室里,尚有20厘米未进水空间,他父母靠着那点空间活了下来。后来他分析,可能是因为洪水来得太快太急了,卧室里的水还没来灌满,水位就降下去了。

山早村的人在河里晾被子,这条河干净清澈,原本是村里孩子的避暑胜地

山体滑坡

正是在山上,徐玉德一家发现,洪水涨起来的原因是,山体滑坡后堵住了山早溪,形成堰塞湖,而村庄所在的山谷,最宽处,也不过百来米,狭窄的地形加上暴雨,导致水位急速升高,淹没了村庄。村民们第二天推测,水位之所以快速下降,是因为堰塞湖形成后,又迅速被流水冲开。位于塌方处下游还有一栋房子,是村民徐成连家的,村民吴金凤告诉我,徐成连总共三兄弟,十多年前修建了那栋联排三个门脸的房子,房子四层,三兄弟一人一个门脸房。出事的时候,排行老二的徐成连夫妻和排行老三的徐成东妻子正带着一双儿女在家过暑假,第二天人们发现,这一家三兄弟的房子,连地基都看不到了。

除了失去五口人的徐成连三兄弟,受灾最惨重的是离村口不远的连片老房子。老房子都只有两层楼高,全是木结构,吴金凤家的房子就在那一片老房子边上,四层楼。吴金凤是被别人叫醒的,醒来时房子的水在一楼的一半,跟儿媳妇带着两个孙女逃上四楼后,吴金凤打手机电筒一看,右手边的老房子连房顶都看不见了,只有茫茫的水。而到了第二天,人们则发现,老房子全都塌了,只有一些木头横七竖八留在平地上,看起来像是被大浪卷过去又卷过来留下的。

住在老房子那一片的死亡和失踪居民,吴金凤每一个都叫得出来名字。60多岁的潘凤丹,跟老公徐定山一起睡在二楼,水漫上来,房子塌了两人才发觉,徐定山会游泳,抱一块木板逃出来了,逃出来后,他对着各家房子大喊:“你们快点起来,救救我老婆。”但没人帮得上忙。两口子本来一直在温州打工,帮儿子带孙子孙女,去年徐定山身体不好,两人才回到农村老家。

徐向南也是两口子,住在老房子一楼,没人知道两人是怎么没的。旁边50多岁的徐向华,老婆儿子都在温州打工,他一个人在家建房子,嫁在邻村的妹妹徐东敏(音)这段时间也在村里,帮哥哥做饭,两兄妹都没了。徐定玉两口子也是在家带孙子,儿子儿媳妇在温州当厨师,徐定玉年纪不轻了,但还在帮人砍毛竹,260元一天。毛竹是当地为数不多的本土经济作物,100斤卖出去27块钱,竹林长得快,两年就可以砍一次,所以徐定玉天天有活干。

徐定玉的孙子才6岁,是大儿子生的,大儿子在外地打工,孩子的妈妈生下孩子就走了,孩子一直是徐定玉老两口带着。徐定玉有两个儿子,本来小儿子的女儿也在村里,但出事前,小女孩被爸爸接到了城里,徐定玉老两口就带着大孙子在家。他后来告诉村民,水漫上来后,他跟老婆先到二楼,然后游泳往外逃,他一开始是带着老婆的,但后来拉不住了,只能放弃。

50多岁的徐福德也没了,徐福德老婆4月刚刚因胃癌去世,儿子在外地打工,他平时一个人在家。70多岁的徐建仁父母也没了,老两口早年一直在温州给人看门,这几年才回家养老。40多岁的徐玉龙夫妻也没了,两人本来在温州上班,徐玉龙腿脚不好,出事前在临近的仙居县扎针灸,疗程结束后,两人本来准备在仙居再住一晚,第二天回温州,但听说有台风,他们决定赶回老家,当天晚上才到的,住在一楼。

今年60多岁的徐向全夫妻也没了,两人以前也是在外面打工,这两年才回村里。吴金凤说,徐向全头脑好,在村里养养鱼,一年也有好几万元。徐向全的儿子在村里有新房子,但两个老人还是愿意住老房子。

30多岁的徐利仕住的倒是新房子,但他爷爷住在一楼,洪水来后,他下楼背爷爷,爷爷救下来了,徐利仕没了。徐利仕夫妻是少数还留在村里的年轻人,温州高速路网发达,徐利仕自己在附近的高速路管护处上班,他老婆则是附近几个村做居家养老服务的工作人员,夫妻两人在老家一个月也能挣五六千元,吴金凤还有点羡慕。徐利仕的女儿才十二三岁,儿子才七八岁。

徐利仕家不远处徐益士(音)的父母和女儿都没了,小女孩11岁,是吴金凤孙女的同学,本来在村里的小学上学,但村小学去年撤了,所有的孩子都去了岩坦镇上学,平时都是家长们在镇上租房照顾,最近放暑假才回家。吴金凤还告诉我,山早村土地少,她家10口人,总共才两亩土地,土地全在山顶上。80年代初她刚嫁到村里时,大多数人都还吃不饱饭,80年代中后期,村里人迫于生计开始陆陆续续外出打工、做生意,她自己的两个儿子就在河南开汽修店,两个媳妇也都是在河南娶的。

和大多数温州人一样,村里人乡情重,在外面挣了钱都会先回家盖房子,伤亡最惨重的那一片老房子本来早就该建新房子了,但老房子都连在一起,要建只能大家一起建。房主们前几年就开始商量,但协调是难事,村里的宅基地如今也不好批,就一直延宕至今。而其他新盖的房子都有四五层楼高,装修精美,一栋房子的花费从二三十万到五六十万元不等。正是因为经济基础好了,这些年大家都愿意在夏天时回家,山里凉快,山早溪清澈,孩子们都喜欢回来,天天泡在水里。

一切都发生在10分钟内,村里一共死亡和失踪了32个人。最后三个是徐定木夫妻和他们16岁的女儿,这一家三口住在河对岸,洪水刚刚到他家二楼,第二天人们发现,他家的狗、煤气灶都被转移了,用绳子悬挂在二楼屋梁上,安然无恙。某种程度上,他们的做法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村里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洪水,大家都相信,如果不是滑坡,这个村子会安然度过一夜风雨。事实上,山早村的滑坡并不算大,根据当地村干部估计,整个滑坡冲下的土石在3万方左右,属于小型滑坡。

在从永嘉前往山早村沿路,不到100公里的路程,起码有4处小滑坡,山早村的滑坡显然是其中后果最严重的。村民徐玉德告诉我,滑坡地点处有一个高架桥桥墩,2010年通车的诸永高速在该处跨峡谷而过,高速公路的下方,还有个水沟,以前山上的水都是四处漫漶往下流,这几年都是从滑坡处附近的水沟排出,事发地点前两年下暴雨时,的确就有很小规模的泥土往下掉,大家没怎么在意。相反,人们更关注村里正在扩建的道路。采访的几天里,挖掘机正在推掉一座又一座被水浸泡过的楼房,10分钟的灾难后,受灾的人家中,被抢救出来最多就是各种被子、窗帘和衣服,与伤亡和房子比起来,这点财产微不足道,但每一户人家都在仔细地清洗着这些东西。徐玉德告诉我,政府已经通知他们,灾后会整体搬迁,他很担心,买房的差价是不是会再次耗尽家里不多的积蓄,但比起有伤亡的人家,他们一家已经算是幸运的。

(实习生李秀丽、段婉婷对本文亦有贡献)